【肖戴】奔雷(全)肖时钦生日快乐么么哒!

一晚上赶了5000字,现在胃疼。本来是想趁着美东时间6.23写完给我肖贺生的,然而去围观了两个小时英国脱欧的八卦ORZ 不过总算赶在美西时间的这一天填完了这个坑……

肖戴坑还有遥遥无期的《生与灭》和魔幻史诗短篇《在渊》,然而补完了 @穆寒 和 @随时想坑 两位老师的文之后我突然想写娱乐圈paro肖戴了,努力赚钱的总裁肖是多么英俊啊!

鉴于坑了好多个月,结尾部分和一开始的构思差了好多,不过翔翔的那一句话我是老早就想好了的。情之所至就光明磊落地去说,但发乎情止乎礼绝不违背道义也绝不苦求纠缠。这样的翔翔真是炒鸡可爱 @嘲风 快夸奖我!


【一  风起】

北漠磐石城,日落黄昏。

院里的这口水井有些年头了,青石都已被磨得明润锃亮,石缝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没留一丝青苔。轴木坚硬,一圈圈麻绳整齐缠绕着,正随着少女的动作吊上一大桶水来。

木桶稳稳当当地被提出井口,清澈的井水被倒进院中的玄色大缸中。这一桶水少说也有个三十斤重,可在少女手中却不显重量,单手拎来,不比拈一包桂花糕费劲多少。

“云秀姐,我打好水了。”戴妍琦朝堂内喊了声,又灌满了放在脚边的黄铜大壶,走进厨房烧水。

北漠的冬天刚过去,积雪化尽,老树抽芽,前几天成群的大雁飞了回来,眼下正是这座边陲重镇最好的时节。

戴妍琦寄居的这家酒楼名曰长安,和昔年最繁华的那座古都有着相同的名字,可格局却并不大,好在生意不差。酒楼没有老板,只一个老板娘,叫楚云秀。楚老板娘来自江南,年仅三十,可生就一副好皮相,肤白胜雪,讲着一口吴侬软语,倒真是合了“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的意味。

戴妍琦一直想不通,像这样的人物,为何会在这半年风沙半年冰雪的漠北定居。或许她也有自己的故事吧,来往这磐石城的,谁没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酒楼后排的客房里,常年住着一个姓肖的青年,据他说自己是个画师。戴妍琦从小遇到的人多是走江湖跑码头的,鲜少见到这样文雅安静的人,初时觉得极其新鲜。肖时钦画得一手好丹青,一副百兽图,勾勒出的走兽个个栩栩如生。他还喜欢摆弄一些奇技淫巧的小玩意,像是他随手做过一个开核桃松子的小夹子,轻轻一捏,果肉就能从坚硬的厚壳中被完整剥出,戴妍琦喜欢的不得了。

可他似乎身体不太好,大半时间都在房间里不出来,前一个冬天,肖时钦极其虚弱,半夜都能听到他浅浅的咳嗽声,直到开春后,方才转好了些。戴妍琦问他是什么病,他只说是从小的老毛病,不碍什么大事。

至于她,则随了个叫璇玑子的老道士走南闯北。父母是谁她也不知,跟着道士师父行走江湖,道家经典没学过多少,开炉炼丹自也不会,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她自知也是摆不上台面。唯一能算得上好的就是练就了一身好体魄,从小到大没生过病,约是得惠于从小被老道士或哄或骗喝的那些汤药。

十七岁时,戴妍琦跟着老道来到了磐石城,却被告之师父有和身家性命相关的大事要做,把她扔在了长安酒楼,自己一拍屁股走了。戴妍琦也不以为意,幼时老道也常常把她寄放在某个道观中,一去大半年再回来接了她继续四海为家。长久以往,也不觉得怪。

这长安酒楼挺好的,老板娘为人和善,待她如自己亲妹。厨子做饭也好吃,天天翻着花样上新菜,而她只是在这里打打杂,包吃住,闲了还能去找肖画师学上点诗词歌赋的风雅玩意,日子倒过得悠闲自在。

 

她拎着两大壶烧好的开水送到楚云秀房间,老板娘可讲究,每天都要热水沐浴,还往水里洒鲜花香露,戴妍琦只觉得她比一些富户人家的小姐过得还要精细。

推门进去,李华也在,戴妍琦低下头。楚云秀喊李华作弟弟,戴妍琦原以为他们是表亲姐弟,没想到之前有一次撞见李华从楚云秀那顶红罗床帐中出来。虽说从小跑江湖,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见过,可乍知道的时候还是有些尴尬。

“你也别忙了,早点歇了吧。”见她进来,楚云秀反转手腕,把一封信笺扣在袖内。李华倒是站起来,接过水壶,一手一个倒进净房内的浴桶里。

戴妍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下这场景,天都黑了,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她自也不会多煞风景。楚云秀似是知道她在转什么念头,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笑了一句小丫头片子。

她拿了空壶出门,似是听到楚云秀对李华说了句,要起风了。可这季节哪来的风?

“肖先生?”戴妍琦倒没想到肖时钦搬了条长凳坐在院中,凝凝地望着甫暗下来的天空,右手五指在膝上轻轻叩着。

肖时钦转头对她笑了笑,许是因为大病初愈的缘故,他的气色仍不是很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颊有些消瘦,只有一双眼湛湛有神,像是能望进人心里去。

“妍琦。”他点了点头。

戴妍琦走过去,问道:“你病刚好,夜里还凉,小心再染了风寒。”

“我有数,不碍事。”肖时钦说,声音还有些虚,“我出来看看星星。”

戴妍琦随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夜色初起,天空中层云漂浮,倒是有几颗星子开始亮了起来,可却不见月亮。

“要起风了。”肖时钦喃喃说道。

“云秀姐刚才也这样说。”戴妍琦道。

“是吗?”肖时钦闻言,淡淡笑了笑,又抬头望向了半空。

戴妍琦却是觉得眼前一闪,不由得有些面红耳赤。

 

【二云来】

初见肖时钦时,戴妍琦只觉得惊讶。她随着老道士从小走南闯北,见到的多是粗豪汉子,便是遇到的那些姑娘妇人,也都是泼辣爽利的为多,拔起刀比起男人们也不遑多让。而肖时钦就像是茶馆说书人口中那些翰林公子一样,温文尔雅,同人说话时彬彬有礼和颜悦色,可他说的话又十分能让人信服。不过这个人就是身体差了些,去年还没入冬时,房间里便点上了炭盆,屋子里总有浓浓的药味。

要让戴妍琦说,她从来没有遇到脾气这么好的人。初来长安酒楼时,她粗枝大叶地打碎了一盆肖时钦精心侍养的芍药花,楚云秀看了都心疼半天,说这花好不容易开了,肖时钦却不以为意,还教她一个药方,将芍药花瓣摘下洗净了做成润肺止咳的药丸。

还有一次,肖时钦作画的时候她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城里最大的一家当铺掌柜给小儿子娶媳妇到家门口糕点铺子新出炉的桂花糕,肖时钦一边提笔落墨,一边还能不时应和她几句,结果不意走了神,快完成的牡丹图上落了一颗难堪的墨点。戴妍琦懊恼得不知该如何赔罪,肖时钦却教了她一招,将墨点改画成了蝴蝶。

似乎在这个人眼中,鲜少有值得动怒的事情,任何事都能风轻云淡一笑了之。

和他不同,楚云秀却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生气时会叉着腰发脾气,高兴时爽朗大笑,是戴妍琦见过最为鲜活的人。而李华平时话不多,有时甚至都注意不到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可他偏偏是这个院子里最靠谱的人。楚云秀常丢三落四,都是他在后头帮着收拾。

这大半年的日子过得也算是安宁,戴妍琦觉得,这是她过去这么多年以来,最安宁快活的时光了,不知不觉,就把这个临时寄居的地方当成了家。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楚云秀一早招呼了戴妍琦晒被褥,两人正刚把厚重的棉褥子摊在院中麻绳上晾晒时,李华急步走到后院,朝她使了个颜色。

“来得这么快。”楚云秀轻笑一声,拍了拍戴妍琦,“你进屋歇会吧。”

他们之间有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楚云秀从未问过戴妍琦的身世,而戴妍琦也未曾过问她的故事。好奇心这种东西,还是能省则省。

女孩子笑了笑,将褥子拍平了,转身进屋。楚云秀则不紧不慢地放下了挽起的袖子,又正了正钗环,方才向前厅走去。

戴妍琦给自己倒了杯温茶,翻开没看完的话本子继续读下去。她耳力好,听见隔壁肖时钦似乎在挪动桌椅。凭他的力气,不知道要累成什么样,戴妍琦便想给他过去搭把手。

未料到却见一个陌生男子抱臂站在肖时钦门口,那人个子高挑,戴妍琦要仰头而望才能看清他的面目,只一眼便判断出,这人是个练家子,功夫还不赖。

还没等她问这人是谁,他却反客为主,似乎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用下巴朝戴妍琦的屋子点了点,示意她回去。

戴妍琦从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性子,嗤笑一声,摆出一副装作看不见他的样子,抬手就去敲肖时钦的房门。那人被她挑衅的眼神刺了一眼,眉头微皱,伸手就往戴妍琦肩头按去。

“培风。”肖时钦适时打开了门,似乎是和那人十分熟悉,只点头权作招呼。“妍琦,去帮我到万古斋买两块松香墨,我前些日子找掌柜定了货,还没去拿。”他递给戴妍琦一个青色的荷包,“再看看百味居有没有今天新出炉的点心,你买点和云秀吃。”这两家店一在城南一在城北,跑个来回得费上近一个时辰的功夫,肖时钦显是想要支她出去。

他的口吻有些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戴妍琦摇了摇唇,接过荷包,却不挪动步子,只打量着那个陌生男子。

“这是我旧日好友,姓孙。”肖时钦踌躇了片刻,还是介绍到。

孙翔面上浮现出一丝略带嘲弄的笑意,抱拳拱了拱手。见他这样,戴妍琦也只好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又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肖时钦,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离去。

见少女的身影出了院子,那陌生男子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没想到,在这个地方你都能遇到红颜知己。”

“别胡说。”肖时钦引他进屋,“萍水相逢罢了。”

“哈!”那人笑道,“我还不知道你?萍水相逢,能让你这么挂在心上,生怕我动她一根头发丝。”

“你再胡说,我就下逐客令了,孙翔。”肖时钦扶着桌子坐下。

见他直呼己名,显是有些恼了,孙翔不与他继续玩笑,摆了摆手也坐了下来。“管她是你什么人,都是闲事。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要找你商量。”

肖时钦的目光也不知道看向何处,只沉默不语,孙翔也不催他说什么,颇是自来熟的拿了个杯子倒茶来喝。

半晌,肖时钦悠悠说道:“于我而言,你的事,不见得是什么正事。而她,也不能说是闲事。”

 

【三  暗潮】

长安酒楼的生意虽比不过城里几家大馆子,可素日也有不少客人。今日却静悄悄的,门板掩了半扇,厅堂正中端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稳老道的男子,正抬头数着房梁上的木头纹路。除他之外,再无旁人,可楚云秀知道,若是等会闹出点什么动静,顷刻便会有一群剑士破门而入。

她也不多做寒暄,掀开帘子便高声道:“江大人好大的威风,我这小店都快容不下您了。”

这话来势汹汹毫不客气,江波涛脸上依旧一副怡然自得,起身道:“数年未见,云秀姐还是这副性子,和从前一样。”

楚云秀盯着他,神色有些复杂,别过头去,说道:“您是王府长史,达官贵人,我一个平头小老百姓,可不敢认你这个兄弟。”

她伸脚勾过一把椅子坐下,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一手搁在腿上,后背微微挺直,略带些戒备的神色。

江波涛滞了滞,也随之坐下,斟酌言语道:“当年之事,远非王爷所愿,事发之前,王府未得半分讯息。而之后,王爷也曾设法转圜相救,可当时他的处境也是举步维艰……”

楚云秀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罢了,都过去好些年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当时也是险之又险,尚且自顾不暇。不说这些了,难得重聚,我这有自酿的好酒,我再亲自下厨炒几个菜,晚上一起吃酒。”她忽得抬头看向江波涛,目中似有告诫之意,“但其他的都休提了,往事已矣,现如今我等不过是苟全性命罢了。”

江波涛此番前来,腹中早已备好了数套说辞,可楚云秀也不是好糊弄的人,她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自己还如何再开口?

何况若是论起往事,原是他们亏欠得更多。

 

“王爷……如今可好?”肖时钦晃荡着茶杯,看着几根粗茶梗子在杯底飘晃。

孙翔似是渴了,一口应尽杯中浓茶,咋咋嘴道:“这茶怪难喝的。”

肖时钦不由笑笑,搁在七八年前,给他一杯隔夜冷茶,这人也照喝不误,与他而言怕是与白水也无甚差别。而如今,不但人变得更加利落能干,连舌头也养刁了。

“王府中一应事宜有江兄打理,当然是好的。”孙翔道,“要是你也能在便更好了,干脆这一次,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吧,王府里衣食住行,什么都能给你安排妥帖,不比这里强多了?”他打量着这间小室,从粗糙未抹平的墙皮到朴素简单的床榻,不喜道:“这种日子,也太委屈你了。”

肖时钦知道他是心直口快,全然为了自己好,他不想拂了故友好意,也不想接这话茬,只道:“云秀今天一定是要留饭的,你有什么想吃的,不如去同她说。”

孙翔遂笑道:“好!几年不见,今晚好好聚聚。”

他说着走出房间,肖时钦仍旧端坐在原位,而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凝滞。

江湖风波,该来的时候,永远都躲不开。

浩荡武林,从来不缺神秘的门派,雷霆门与烟雨楼正是其中之二,虽然弟子不多,可总能在这人物辈出的江湖中占上一席之地。雷霆门有传承数百年的机关术数之学,变幻莫测,因地制宜布下阵法则一人可当百人师;烟雨楼擅刺杀之术,刺客隐姓埋名韬光养晦,然出手时取人首级犹如探囊取物。两者一守一攻,唇齿相依。肖时钦的父亲是上一代雷霆门主,而楚云秀则是烟雨楼的继承人。

两人自小熟识,少年时走马江湖,四处历练,先后结识了在当时还是不受重视的燕云郡王周泽楷与其身边的王府长史江波涛,同当时的越云郡小霸王孙翔。彼时先帝康宗皇帝在世,周泽楷生母出身不显又在他幼年时便过世,而他沉默寡言的性子并不讨喜,十六岁时便被遣往位于北漠的封地。

肖时钦摩挲着一枚白玉蝉,微微愣神。如今想来,当初的少年意气时光实在是弥足珍贵。

康宗子嗣不多,皇后早逝,唯留一子,早早便被封为太子。而太子体弱多病,为保爱子太平,康宗为其择选高门贵女为妻妾,又封德高望重的老臣为太子三师。康宗晚年,有人揭发其弟淮王勾结江湖人士,意图刺杀东宫图谋大位,康宗震怒,由是掀起一阵清剿江湖帮派的大风波,不少帮派为求名利,投诚朝廷,对付其他门派。雷霆门与烟雨楼在此役中饱受重创,肖时钦父母皆亡,自己也身中奇毒,烟雨楼总坛也被一场大火焚毁殆尽。两人侥幸逃脱性命,却只能韬光养晦,隐于市野之中。

肖时钦并非不知,江波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然而何去何从,却要好好琢磨一番。他思虑良久,长叹一口气,泼去杯中凉茶,站起身来。

 

谁料不过盏茶功夫,却是变故陡生。前厅一应桌椅器物完好,却是杀气纵横。江波涛手持短剑虚点在楚云秀喉头,身旁倒了几个侍卫,而李华手中匕首则架在他颈后,孙翔则不知去向。

“这是作什么!都撤手!”肖时钦大声喝道,一时气急攻心,又连连咳嗽。

三人仍是保持这样诡异的对峙,楚云秀目光定在面前短剑上,却对肖时钦急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孙翔去找妍琦麻烦了,你快去寻她!”

 

【四惊蛰】

万谷斋新订的笔墨并未到货,戴妍琦将手中荷包抛了抛,塞入袖中,沿着街道缓缓走去。

她知道肖时钦和楚云秀故意支开她,要与前来的客人谈事情,心中痒的紧。出门前她曾偷瞄了一眼,前厅的那人年纪不大,可看起来比她见过的那些官大人还要更有气派些,深青色的衣袍看似普通,可那身料子是蜀中的流云缎,乃是上好的贡品,有价无市。

戴妍琦自知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并非是好事,可好奇心逐渐膨胀起来,怎么也按捺不住。心中正盘算着,突听背后一阵马蹄声传来,引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她回头看去,却见那个姓孙的年轻人骑着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冲来,看起来横冲直撞,可他骑术精妙,一路绕过行人摊贩,竟是只对着自己而来。那人怒气冲冲,戴妍琦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下意识地转身想逃,可还没跑出几步,只觉得肩头一酸,随即被人拎着后颈提了起来。一阵眩晕,她竟是被重重甩到了马背上。

“你作什么!”她怒道,挥手向马上骑手砸去,也没见那人怎样动作,就把她乱动不停的手按在背后。眼前景物飞速掠过,那人调转马头就往城外跑去。

“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别卖弄了。”孙翔嘲笑道,“老实点,不然我卸你一条胳膊。”

戴妍琦一惊,知道自己确实不是他对手,可又不肯服软,“你是肖先生的朋友,我当你是好人,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卑鄙小人!”话音刚落,额头就被人重重得弹了一下。

“别以为我不打女人。”孙翔说道,戴妍琦料想自己额头上一定留了个红印,而马上颠簸,她又没法腾出手去揉,只能倒抽冷气。

“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她怒道,此时孙翔突然提前缰绳,座下白马跃起,戴妍琦惊呼一声,忙一手抓住他衣袍下摆,生怕坠马拧断了脖子。

“哈哈哈!”孙翔似是出了一口恶气,幸灾乐祸道:“小心别跌下去了!”

戴妍琦甩开他的衣服,却再也不敢乱动,双手扒在马鞍子的系带上,只觉得要被颠簸得吐出来,心中把这个人骂了成百上千遍。

 

待到冲出城外,孙翔放缓缓勒马,提手把戴妍琦扔了下去。少女惊声尖叫,可却是轻轻地落在地上,才知道这人出手还是留了情。

孙翔一手环着缰绳,绕着她不紧不慢地兜圈子,笑道:“我还以为你胆子有多大,原来也不过如此。”

“呸!”戴妍琦想骂他,可这一路被颠得头晕脑胀,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强撑着一股气,问道:“你这人好没道理,为何抓我?”

孙翔道:“不为何事,我心中不开心,想拿你出出气。”

“疯子!”戴妍琦没好气地说道,“等肖先生找到我,一定要你好看。”

孙翔一愣,仰天笑了几声,突然低下头定神去看她。戴妍琦被凑到面前一张脸吓了一跳,忙往后躲开。

“不过是被人养大的‘药’而已,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了?”他低声说道,话语中充满了嘲讽之意。

“药?”戴妍琦疑惑道,“你什么意思?”

孙翔收回目光,坐回到了马背上,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嘲讽和不屑,“原来你不知道啊。”

他又纵马转了几圈,直看得戴妍琦晕了眼。猝不及防间,她又被提了起来,然而孙翔这次动作却和缓多了,看起来气势汹汹,却只是将她轻放在马背上。

戴妍琦疑惑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孙翔仍是没什么好气,道:“要不是为了肖时钦,我才不对你这么客气,谁要管你死活好坏?”说着便打马往城外山上跑去。

戴妍琦满肚子疑惑,可孙翔却闭口再也不同她说话。这事虽然怪异,可她直觉孙翔并不会当真伤害自己,不知在酒楼里发生了何事,只盼肖时钦和楚云秀能赶来把事解决了。她偷偷解开腰上香囊的绳扣,让里面的药草一点点漏出来,想着给他二人留下些线索。

这时节,晚上依旧是寒冷彻骨,她可不想在城外过夜。

 

约跑了小半个时辰,孙翔才勒马停下。这匹雪白大马极是神骏,丝毫不见疲累,还响亮得打了个响鼻。戴妍琦在马背上坐得平稳,还打了个瞌睡。孙翔见她这副样子,不由得有些好气又好笑。

“你心可真宽。”他把人拎下马,拍马让坐骑去不远的河边饮水。

戴妍琦似是想通了其中关窍,此时放宽心来,伸了个懒腰道:“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想必看在肖先生的面子上,你不会伤我就是。”

孙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直看着她心中发毛。

“关于你的身世,你知道多少?”他盯着戴妍琦的双眼问道。

戴妍琦忽得打了个寒颤,天色初沉,也起了风,让人身上有些发寒。而更令人战栗的则是孙翔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一种迫人气息。

杀气,她想,孙翔不知道杀过多少人,可在此之前,他就像一个浪荡公子,丝毫没有让人感受到这种气势,掩饰地也太好了些。

她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嗫嚅了几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孙翔忽得朝她笑了笑,“还知道害怕,我以为你胆子有多大。”

他又问道:“你可听说过一种叫做‘生灵灭’的奇毒?”

戴妍琦摇了摇头。这人一会混账一会正经,实在是摸不透他的性格。

孙翔道:“这种毒不会立时置人于死地,可会折磨你一世。一旦中了这种毒,就只能像废人一般活着,余生再也不能动一丝真气内力,也不能有大喜大悲,必须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否则的话,毒性便会由丹田散开,犹如三昧真火一般烧灼浑身经脉,痛苦无法言喻,五脏六腑似乎像化成了灰,可外表肌理却是好好的,直至慢慢被灼烧至死。”

戴妍琦一惊,突然想到了肖时钦平时淡定从容的性子,一入冬整宿整宿的咳嗽,还有房间内经久不散的清苦药味。

“肖先生……”她缓缓问道。

孙翔脸上闪过一丝半是懊悔半是愠怒的神色,道:“他中的就是这种毒……你不知道,从前的他,根本不是这个样子,当年我们一行人意气风发……”他重重以拳击掌,“也是受了我等连累,才会……”

“那你抓我干什么?”戴妍琦朝他吼道,不知不觉眼底泛了泪意。

孙翔看向她,眼底拂过玩味之意。“纯阴之体。”他指了指戴妍琦。

“什么意思?”少女气鼓鼓地看着他,若不是自知不敌,怕是要打了过来。

“纯阴之体。”孙翔重复了一遍,“璇玑子当年找这一味解药,怕是费了不少功夫。你是十岁出头的时候被他从善堂里捡出来的吧?为了把你平平安安的养大,他也是煞费苦心了。”

“这关我师父什么事……”戴妍琦脱口而出,忽噎了噎,突然自己曾经疑惑过的事情有了解释,师父对自己并不十分亲近,却又将她照顾得很好,虽然在江湖上颠沛流离地过日子,可从未让她饿着冻着;又为什么师父带着她居无定所,现在看来似是为了躲避什么;而他常熬的那些汤药,将她养得百病不侵;直到大半年前他将自己寄养在长安客栈,放在肖时钦眼前,这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她想到了曾经听过的那些人血为引割肉作药的传言,只觉得从尾椎骨上冒出一股寒气,可突然又松了一口气。

一想到肖时钦那样好的人,却被这种毒缠身,她便十分难过。可是现在,似乎她是那一个可以救他的人呢。

“这么说来……”她刚开口要再问些什么,孙翔突然朝她扑了过来,将人压到在地上。

“你!”戴妍琦又气又急,屈膝就要去撞他,却被他紧紧按住。

“老实点!别乱动!”孙翔手中不知道握了什么东西,向后猛然挥舞,只听得金器撞击之声,几支蓝莹莹的小箭落在两人耳畔。

孙翔嘴里低声骂了一句,拽着戴妍琦飞身跃起,手中短剑挥舞不停挡住暗器,一声唿哨召唤过不远处的白马,从马后的背囊里抽出一支手臂长的短枪。

只听一声铮鸣,那杆枪突得暴长了一倍之长,孙翔将它挥舞得胡胡作响,对身后的戴妍琦道:“你呆着别乱动,我必会保你毫发无伤。”

暗夜已至,疾风劲草,少年人手持长枪,带着杀气与血性,傲然环顾四周。

天际忽然传来惊雷阵阵,直让人心中发闷,喘不过气来。

 

【五春雷】

闪电劈落,鲜血飞溅。

“第四个。”孙翔一抖手中银枪,傲身直立。

戴妍琦被他护在身后,双臂抱着肩头,微微发颤。

她不是没有见过杀人,可孙翔这样干净利落的招招致命和毫不留情的出手,在须臾之间透出的凛冽气息让她快要忘记了呼吸。

那是见到鲜血与死亡时下意识的畏惧,和虽然不想承认、但对于高手油然而生的崇敬之情,尽管在半个时辰之前她还恨不得给孙翔几个拳头。

“没害怕吧?”年轻人转头,冲着她笑,有些戏谑。

“这些都是什么人?”她不答反问。夜色涌了上来,疾风骤起,吹得枝叶唰唰作响,四周敲无人声,可她觉得隐藏在周围的杀手仍在伺机而动。

那些人行踪诡秘,招式路数不似中原武功,不知是从何而来,也不知为何会突下毒手。

“听说过东瀛的忍者吗?”孙翔微微侧身,仍将她挡在身后,“从两三岁起便被训练成专司杀人的武器,擅于借用周遭环境隐藏自己的踪迹,十分难防。”

他目光紧盯不远处的一处树丛,“想要对付我们,还请了外敌,看来手头真是没什么人才了。”

戴妍琦不会认为他说的“我们”是指他和自己,“那城里?”她迅速想到了在长安酒楼里同楚云秀攀谈的那人,不由得担心起来。

“先管好自己吧。”孙翔道,“那几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用不着你操心。还是我最辛苦,得照应你。”

之前升起的崇敬迅速烟消云散,戴妍琦气道:“还不是怪你你没事找事——”

话未说完,孙翔揽着她转了个身,手中长枪突起,却是反向背后点去。

戴妍琦不敢乱动,眼前忽然一暗,却是被人伸手挡住了脸。

“唔——”她屏住呼吸,一颗心砰砰乱跳。孙翔放下护在她面前的手臂,一枪将面前两具尸体挑落在旁。

“这衣服不能要了。”他甩了甩一胳膊的血,又伸手在下摆抹了抹,颇是不自在。

“你没受伤吧?”戴妍琦急问道,脸有些发白。

孙翔道,“别人的血。”

他环顾四周,在一片旷野中搜索杀机。

还剩七个。他默默心道。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自可放手一战,忍者武功虽然诡谲,可于他而言,自保绰绰有余。但是身边还带了一个只会些稀松拳脚功夫的小姑娘,就需要小心谨慎了。哪怕自己抓她出城只是想吓她一吓,出一口恶气,但也并未存了伤人的心思。何况肖时钦的一条性命,还系在她身上。

孙翔不由十分懊恼,自己有时性格莽撞,做事情全凭心情好坏,少了些深思熟虑。这毛病肖时钦和江波涛都说过,可偏偏改不掉。

然而事已至此,也只能全力护着她的安全了。孙翔想着,将银枪暗自握紧。

只是一转念的功夫,身后危机暴起!两人站在河边,夜里的水流有些急,忽得从水中跃出一个黑影,手中抛出一把泛着蓝光的暗器,直朝他们后心射去。

“小心!”孙翔大喝,将戴妍琦揽过,飞速舞起长枪来,击落数枚暗器。可那些六角棱刺速度极快,竟漏了两枚,而在此时,又有潜伏在岸边的忍者趁势而动,向他杀来。

电光石火之间,孙翔一咬牙,想为戴妍琦挡下一招,忽听利器破空之声呼啸而来,几颗铁莲子将漏网的暗器依次击下,随即一根弩箭从河中忍者眉心穿过。孙翔见势极快,枪势立转,迎向偷袭的忍者。他心中怒极,下手间带着一丝狠辣,数招之间便一枪刺穿了对方心口。

“肖时钦!你不要命了!”他朝来人怒吼道。

戴妍琦只觉得自己腿软得站都站不直,随着孙翔的目光看了过去。肖时钦左手臂上绑了一架小巧的短弩,脚下飞快,如同御风而来。

“肖时钦!”孙翔又吼道,却不知说什么是好。

顷刻之间,人便来到了他们身边,肖时钦此时的脸色骇人已极,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有些干裂,额头上冷汗潸潸而下,可他站得笔直,像是一颗青松,消瘦而屹立不倒。

“你疯了!”孙翔急得额头上青筋暴起。

肖时钦看起来十分虚弱,只有一双眼依旧清澈有神,“我心里有数,这周遭的刺客,你能应付多少?”

孙翔一把将戴妍琦推到他身边,道:“都交给我了,你带着她快走,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比你性命更重要的?”

戴妍琦丝毫没有在意他们两人在说些什么,只是仰头望着肖时钦,只是一眼的时间,却如同过了一万年那么长。

肖时钦问她的时候,才让她回过神来,“你可会游水?”

戴妍琦立刻点了点头,然而才想起来自己游得并不是很好,可已经来不及让她再解释什么了,肖时钦带着她扑入了冰冷刺骨的河中。她下意识得闭紧了眼睛,而最后记住的景象,是一杆闪着银色锋芒的长枪,和一双深若寒潭的眸子。

她记得自己紧紧抓住了肖时钦的衣裳前襟,像是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他似的,再也不敢放手。

 

【六  山雨】

戴妍琦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山洞里。外面下起了暴雨,雨势浩大,似是要将这片平原淹成汪洋,并夹杂着隆隆的雷声,令人胆颤心惊。

山洞里燃起了柴火,湿透的外衣被搭在一旁的大石上烘烤着,而贴身的衣服仍有些湿漉漉的,好在靠近火堆,并不太冷。

戴妍琦恍了恍神,才想起这混乱的半日发生了什么。她跪坐在地,看到肖时钦正赤裸着上身盘腿背对着她,坐在几步之外的地方。

她先是脸一红,以往她只觉得肖时钦极为病弱,身材又消瘦,可未料他赤裸的身形却是不太相符的刚健。人仍是清瘦,但这样正显出背后和手臂上的肌肉。但最瞩目的却是他背后的一大片暗青色的纹身,高耸的峭壁之下,一条巨龙盘桓在谷底,沉稳而不失威严,正含了潜龙在渊的意思在里头。

戴妍琦不太自然地扭过来脸,才三步并作两步朝他走过去。绕到肖时钦正面时,她吓了一跳。他的脸色愈发差了,像是久病不愈之人,一根手指头戳过去就能要了性命。大颗的汗珠从他鬓角和额头上滑落,嘴唇上干得渗出了血,牙齿紧咬,似是在承担极大的痛苦。

戴妍琦忙伸手去探他额头,只觉得触手之处滚烫得想要烧起来。此时的肖时钦就像是一团火焰,戴妍琦想起孙翔说的那句“五脏六腑都要被烧化了”,又急又怕,不知如何是好。

“肖先生。”她不敢摇晃肖时钦,只在他耳边喊道,好几声过去,肖时钦才缓缓睁开眼。戴妍琦又吓了一跳,只见他眼底遍布血丝,双目竟是泛着赤红,像是一对黑耀石被投入了炭火之中。

“你要不要喝点水?”戴妍琦手足无措,忙问道,却被肖时钦一把抓住了手腕。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却像是耗费了全身的力气,戴妍琦忙用另一只手扶住他,更觉得手心触碰之下赤裸的肌肤滚烫。

“妍琦……”男人轻身喊她的名字,沙哑的声音钻到耳朵里,像是羽毛一般挠在心尖上。

“你……很不舒服吗?”她小心地问道,“要我做些什么?”

肖时钦不答,只是看着她,戴妍琦被他盯得面红耳赤,想要扭过头去,却舍不得断开同他视线的相接。

“孙翔跟我说你中了毒。”肖时钦没说话,她只能自顾自地说,“我以前听说过,人血可以解毒,要不然你喝一点我的血试试?”她说着就要去找匕首。

肖时钦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拽住她的动作,明明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人,可是她偏挣不开。“那倒不用……”他说道。

下一刻,少女就被他揽入怀中。肖时钦的个子原本就比她高,戴妍琦跪坐在他面前,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剧烈的心跳声,还有血液迅速流过的声音,不知是错觉还是他体内的毒性发作。她明明知道肖时钦现在的情况危险已极,可被他拥在怀中,却十分的平静安宁,竟让人产生了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

扶在自己后背的双手微微颤抖,滚烫得像是要把她也烧化一般。鬼使神差地,戴妍琦伸手去摸他的脸颊,从下颌到耳畔,指尖缓缓移动,像是这样可以稍许减轻一些他的痛苦。

不知是她先凑过去,还是肖时钦先低下头,两人唇瓣相贴,气息交融。少女柔软的舌尖舔在他干裂的嘴唇上,有微甜的血腥气,她不敢再动作,可随之而来的吻却充满了攻击性,侵城掠地,想要刻上自己独有的印记。

戴妍琦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终于能长呼一口气时,才发现自己被他按着躺在了地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隐约还能看到他后背的纹身样子。肖时钦呼出的灼热气息从她面前拂过,他在她耳边说:“与卿相识虽不足一年,然吾慕卿良久,愿结百年只好,相守一生。”

他把头埋得低了些,有一滴汗落在了她的颈上,“妍琦……可愿……”他的声音发沉,戴妍琦只觉得他的身子更烫了,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点头。泪水不知不觉充满了双眼,她觉得鼻尖酸酸的,心里有些慌乱,可随即涌上来的却是喜悦。

这个人,在向她述说着绵绵情意啊。

她想起了第一次同他相遇时,洒落满地的金色阳光,想起了狼毫笔间低落的墨,想起了朴素的红陶花盆里初绽的花。

说什么百年呢,哪怕只有一年,一个月,一天,能同他在一起,都是好的。

 

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她记得似乎看见火堆里骤地溅出几颗火星,还没落地便熄灭了。山洞外依旧电闪雷鸣,雨势扑天盖地,而另有一种感觉像是汹涌的浪潮一般,一浪又一浪地打来,让人来不及喘息。

她闭上眼,风声雷声雨声便都不存在了,只能听到男人的呼吸声在耳畔。身上的汗也不知是谁的,粘腻纠缠在了一起,她想要去抓他的肩膀,手却无力滑下来,顺着脊背落在了他的腰窝上。

她想了想,这里应该是那条龙盘旋的位置。

那么一大片的刺青,从肩胛骨的位置绵延到了腰上,也不知当日下针纹身时,他会不会很痛。原本在战栗时,她忍不住在他的背上抓挠了好几下,恐怕已经留下了红痕。一想到此,她再也不敢挠了,只是将手覆在他的身上,感受其下肌肉的律动和血液的炙热。

男人的身体似乎不那么烫了,他也更有了些精神,逼得她无暇分心去想其他的事情。她将他抱紧了些,可还是忍不住从喉中漏出的些许呻吟声。

雨势逐渐小了些,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依稀听到了鸟鸣声,伴随着绵绵春雨,让人沉醉于中。

 

【七一诺】

戴妍琦再一次醒来时,浮现在眼前的是肖时钦带着笑意的脸。她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地扭过头去,红着脸不敢看他。

她想要起身,可触手可及之处只有一件盖在身上的外衫。这件衫子还是肖时钦的,衣角绣着一丛修竹,浅绿色的丝线并不显眼,可十分雅致,就和他的人一样。

她觉得身后肖时钦正看着她,说不定嘴角还带着笑,这会儿就连脖子也红了,被他看见了,一定很可笑。

“衣服都烘干了。”肖时钦往她肩上披了一件衣服,然后俯身拾起了自己的长衫。戴妍琦侧着头用余光偷偷看他,瞄到了他后背上威武的龙形纹身,以及肩头几道清晰的红色印子。

被她挠出来的印子……

她不敢多想,快速穿好了衣服,又理了理头发,才慢吞吞地站到肖时钦身前。

这一会也算是理清思绪了,可事情一件件的,她也不知该如何问起。

“没有不舒服吧?”肖时钦先开口问道,明明是一句寻常关照的话,可昨晚发生了那些,他这一问倒是多了些暧昧旖旎的气息。

戴妍琦摇了摇头,问道:“你呢?”她记得昨天肖时钦的脸色有多差,可是现在看他还能有心情同自己调笑,难不成还真是因为和他做了那样的事情,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就算神鬼志怪的话本子也没有这样写的。

她正胡思乱想着,肖时钦中的奇毒,昨天的东瀛刺客,城内楚云秀李华不知如何了,而他昨晚上说的那些话还作不作数,自己同他到底算是什么关系。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肖时钦牵起她的手,说道:“妍琦,我们先回城,一切来龙去脉,路上慢慢说与你听。”

戴妍琦现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机灵狡黠,肖时钦说什么,她就下意识地听他的话。

“可是离城这么远,我们怎么回去?”她问道。

肖时钦将她鬓角没压实的头发捋了捋,说道:“出去看看,他们应该有人找来了。”

没走几步,戴妍琦就觉得迈步时有点不对劲,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肖时钦察觉到了她的异状,脸上难得的多了些害羞的神色。他扣住戴妍琦的手指,陪她走得也慢了些。

两人就这样不言不语地慢吞吞散着步,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孙翔和李华一人牵着一匹空马,向他们疾驰而来。

“大老远就看见你们,怎么走得这样慢,出了这种事情,还一点都不心急!”他大声喊道,“亏我还为你们担心了一夜!”

他的衣角濡湿,是沾了一早的露珠。李华勒马,用一向老好人的口吻说道:“别听他瞎说,昨晚上他一直在找你们,还是云秀说你报了信,两人无碍,他才肯休息。可又是硬站在野地里巴巴等了一宿,非要看到你们没事才好。”

孙翔扭过头,固执道:“谁不知道肖时钦有多大本事,我才不担心他!”

看他这样别扭的样子,戴妍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孙翔本想同她斗嘴,可一眼就看到她被肖时钦握着的手,目光便黯淡了下来。

“你也是,又耍脾气,还记得江兄怎么同你说的?”李华又劝孙翔道。

听他这样说,少年跳下了马,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向戴妍琦做了个深揖。“昨天是我唐突冒失,差点连累你出事,是我的错,希望你原谅。”

明明是道歉的话,可他说的硬邦邦的,倒是带了些赌气的意味。

戴妍琦现在也大概知道孙翔是个什么脾气的人了,昨天也是他一心保护着自己,看他这样,忙摆手说道:“我不生气了,你快起来。”

还是肖时钦伸手扶起孙翔,说道:“大家都无事就好,培风你也别太过自责,这事就算过去了,别放在心里。”

孙翔直起身看他,眼底有些泛红:“我险些铸成大错害了你,你也不怪我?”

肖时钦拍了拍他肩头,道:“当年你身家性命都敢托付予我,你我二人,不说这些废话。”

孙翔看着他,突然展颜一笑,道:“好,以后不管多少大风大浪,我都拼死护着你就是了!”

戴妍琦看着他们,心中突然浮起一个预感,这两人要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很是危险,可他们一定能成功。

“先回城吧,江兄和云秀他们还在等着。”李华说道。

孙翔将空马牵过,肖时钦道:“只要一匹就够了。”他扶着戴妍琦上马,让她侧坐着,将她揽在怀中。

孙翔看着他们这样亲昵,心中微微刺痛了一下。他翻身上马,一路领头,再没回首看他们一眼。

 

一路快马回城,等踏进了长安酒楼,戴妍琦只觉得自己疲倦已极,楚云秀忙将她带回后院,留着肖时钦同江波涛寒暄对话。

回到了熟悉的屋子,戴妍琦彻底放松下来,屋里早就打好了热水,躺进温热的水中,她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

“云秀姐,我好像知道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又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肖时钦的事,你能和我说说吗?”

“这些事自然都是要跟你说的。”楚云秀用木勺舀起热水,帮她冲着头发,“瞧你这一身脏的,都是灰。”

“从哪里说起呢,这故事可太长了……”她一边帮戴妍琦搓着头发,一边回忆起了往事。

当年的雷霆门和烟雨楼、初入江湖的年轻儿女、斗鸡走马的任性儿郎、韬光养晦的少年郡王,和后来的淮王谋逆案、江湖惊天风波……

水渐渐的凉了,楚云秀用宽大的毛巾裹住戴妍琦,把她塞到了被窝里。“故事就是这样,后来小郡王更加低调了,而我和肖时钦躲在了这座小城。原本以为能这样将就过去,没想到现在朝堂局势骤变,不由得人再躲了。”

“可是我觉得,那位燕云郡王,并不是会躲一辈子的人呢。”戴妍琦小声说道,“你和肖先生也不是。”

楚云秀笑了笑,帮她掖了掖被子,“你说的是,我们都不会一直躲下去。”

戴妍琦很快就睡了过去,楚云秀微微叹了口气:“你这样真好,心宽,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能开开心心的。”

“要是能一直都这样开心就好了。”

她起身出门,也不知道江波涛和肖时钦谈得怎么样了,他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容不得一丁点失败。

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当年惨遭横祸的亲人和同门。要重翻旧案,也要重建门庭。

 

直到入夜,楚云秀才把戴妍琦唤了起来。“这几天你要准备一下,我们可能要搬家了。”

戴妍琦点了点头,又问道:“肖先生还好吗?他的毒是不是已经解了。”

楚云秀颇具玩味地看了看她:“这正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二件事了,你看是让他搬到你房间,还是你搬到他那屋去?”

戴妍琦原本不打算把昨晚上的事情瞒着楚云秀,可听她这样说来,却是羞红了脸。楚云秀看着她笑道:“这事让他和你来仔细说吧,他中的那个毒虽然看起来骇人,可只要有药对症,也不是解不了。”

她伸指在戴妍琦的鼻子上点了点,说道:“你放心好了,肖时钦说了,会好好对你,要陪你一辈子的。”

两人话刚说完,肖时钦便推门进来。

楚云秀往戴妍琦手里塞了一个圆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走出了门。

盒子里是软软香香的药膏,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戴妍琦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忙把它塞到了枕头底下。

“妍琦,你现在觉得身体怎么样?”肖时钦拖了凳子坐在床边问她。

若是说不好,他一定会担心,可若是说好,谁知道他会不会做什么……戴妍琦咬着嘴唇不说话。

肖时钦又说:“你我二人都没有父母,我请郡王做了大媒,请了婚书。”他踌躇了片刻,道:“我要做的事情,云秀也同你说了。接下来几年,我要把你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没法见你,也没法时时联系你。但你放心,我一定会保你一世平安。”

他凑得近了些,将她的双手拢在掌中。“我此生必不负你。”

戴妍琦抬头看着他,那些不安定的、焦灼的、或是羞涩的情绪在一刹那间被他抚平了,内心被一股暖流慢慢填满。

“我信你,不管多久,我等你就是。”

 

【八归人】

又是一年春风起,桃花不经意间从窗间飘了进来,戴妍琦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做桃花糕好了!”她自言自语道。

肖时钦送她来的这个地方,是两百余年前雷霆门一个前辈的修炼之所,地处深山之中,极其隐秘,鲜少人知。肖时钦少年时,这里曾是他独有的空间。当年康帝下令格杀江湖门派,这处山谷却是幸免于难。

戴妍琦在这里住了四年,一开始是感到十分新鲜,中间也有过一段焦躁的日子,直到现在逐渐平静下来。她学会了打理果树,学会了钓鱼,甚至学会如何播种稻谷。

她在这里探险,从各种角落里找到了肖时钦从前藏的“宝贝”,全都收集在了一个架子上,然后一件件联想着他少年时的故事。雷霆门的未被焚毁的典籍也被他藏在了这里,戴妍琦花了一整年的时间一本本重新整理抄录,这些是无价之宝,等肖时钦重振门派后,还能一代代传下去。山谷中潜藏的机关一个个被她发现,那些残破的,她摸索着去学着修好。一开始她对机关不熟悉,还险些受了重伤。不过现在,她已经连机关兽都会做了。从那些书里学会机关术数,又花了两三年的时间。

偌大的山谷,只有她一个人,其间肖时钦只回来过两次,楚云秀来看过她几次。事实上,他们来的次数越少,对她来说越安全。在没有他们探望和收到飞鸟传信的日子里,她慢慢地学会了如何打发时光。

肖时钦传来的信,她读了成百遍,可以倒背如流。她一封封抄着信上的内容,练会了他的笔迹。

戴妍琦在一开始抱怨过,为什么肖时钦不能把自己带在身边。虽说他们要做的事情十分危险,可是她并不怕这些,不管在外有多少苦头,她都愿意去承受。可后来她才发现,将她安置在这里,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做法。

在外面波折诡谲的世界里,他们时时刻刻都在面临着生死的考验。

戴妍琦想,他们一定是举步维艰。肖时钦传来的书信上永远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着他们做成的一件件事。周泽楷由郡王晋升为亲王,可以光明正大的扩充亲兵。孙翔带兵打退了袭边的五万北狄大军,被封了爵位。当年挑起淮王谋逆一案的人被重查,无端卷入其中的人洗脱了冤屈。二皇子结党营私谋害大皇子,已被贬为庶人圈禁了起来。

肖时钦总是报喜不报忧,来自各方势力的刺杀,朝堂上的明刀暗箭,皇帝的猜疑忌惮,他从来不说。

戴妍琦靠着那株桃树,静静地睡了过去。

要是一觉醒来,肖时钦能回来就好了。

她真的很想快点见到他。

 

后来戴妍琦想起他们重逢的那一天,她睁开眼看到肖时钦在身旁,也倚着树打盹,简直像是冲天而降一般。

他被晒黑了,脸上有着风霜之色,眼下的乌青有些重,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不知道赶了多少天的路,一定没有休息好。

戴妍琦看着他在自己身旁毫无防备地沉睡着,心里的喜悦缓缓涌了上来。

岁月静好大抵说的就是这样吧。

 

京中风云剧变,最终封了太子的居然是先帝幼子、当初被众人遗忘的燕云郡王、后来的燕王周泽楷。皇帝原本羸弱,在目睹了几个儿子之间的内斗之后,身体更加恶化。肖时钦接了戴妍琦抵达京城时,朝上已经是由新任太子监国了。

同阔别许久的人再见面,突然有了种恍如隔世之感。楚云秀数月前受过一次重伤,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戴妍琦一见她便扑上去哭了出来。李华看似还是貌不惊人,可他已经被淬炼成了一柄锋锐的利刃,只不过平日里都藏在鞘中。江波涛看不出什么不同,不过戴妍琦知道,作为周泽楷身边的谋士,他绝对不可小觑。孙翔终于从那个任性跳脱的少年成长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可戴妍琦还是记得当初他同自己赌气时的模样。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周泽楷,别人的描述让她在心里构造出了一个沉默、坚毅、重情义的少年王爷的形象,可见到了真人,戴妍琦只觉得这些想法都不重要了。

“他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她又一次和楚云秀说道,“我从来没有见到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天上的星星也就是这样了。”她补充道。

肖时钦听到这话倒是很有些不自在,“我以为好不容易能见到妍琦,你会只看我一个人才是。”

戴妍琦之后才偷偷和他说,天上的星星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个肖时钦。

 

周泽楷登基后的第三个月,肖时钦带着戴妍琦离开了京城。

“我知道你们要走,可是没想到这么快。”孙翔在城外送他们,念叨了一路。

“雷霆门要重建,之后我的日子也不清闲。”肖时钦拍了拍他,“你现在是国公爷了,以后别再使着性子胡来了。皇上……现在也不能万事都替你兜着了。”

“我知道。”孙翔这次倒是好言好语地接受了,“你也别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了,我也没比你小几岁。”

“哈哈!”肖时钦大笑,“依你的本事,现在谁还敢小看了你!”

“以后有了空,来荆州找我们。”他最后说道。

孙翔道:“我哪有这么容易出缺,倒是你们,别回了荆州就再也不出门了,总是要隔几年进一次京才好。”

肖时钦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定,你也保重。”

道别的话说再多也是无用,孙翔看着他们骑着马缓缓朝着南方前行,直等了好一会,才又驱马追了上去。

“戴妍琦!”他喊道:“要是以后他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一定替你做主。”

戴妍琦勒住马,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回头看他,道:“多谢你的好意了,不过你放心,他不敢欺负我的。”

“那就好!”孙翔大笑,随即拍马回城。

“我们走吧?”戴妍琦看向身边的人,他们还要一起度过一生,而这段路才刚刚启程。

肖时钦点了点头,同她一起驱马加快了行程。

他们要一起,回到他生长的地方,去看云梦巨泽,去看滚滚长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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